一隻野生斑海豹在海南成為“網紅”引發如何保護野生動物的思考
豹款“阿儂”

拍攝於2025.9。近日,經過海南陵水藍海保育救護中心救治后的斑海豹“阿儂”。今年以來,它的皮膚變得黝黑。海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劉冀冀 攝

拍攝於2024.8。去年8月25日,斑海豹“阿儂”在泡沫浮漂休息,當時的它身體還是灰白色。通訊員 符寶 攝
“嘭……嘭……”一連串悶響,從海邊傳來。
9月11日傍晚,文昌市東郊鎮泰山村漁民陳正像往常一樣,用黑色泡沫棒拍打海面。這是當地漁民收網前趕魚的傳統方法,也是陳正與一隻斑海豹的接頭信號。
往常聽到這個聲音,這隻斑海豹便會聞聲游過來。然而這次,它卻沒有出現。
9月6日凌晨,它已經被救助轉運至位於陵水黎族自治縣的藍海保育救護中心。
斑海豹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國內棲息地主要在黃渤海遼寧沿岸近海。去年上半年,它在泰山村碼頭現身,漁民為其取名“阿儂”——文昌方言裡意為“寶貝”。
今年8月,阿儂走紅網絡,相關視頻動輒數萬點贊,線上熱度迅速轉化為線下流量,越來越多人慕名來到海邊“打卡”:原本平靜的沙灘有時涌入成百上千的游客,圍觀、投喂,甚至撫摸……這些本不應該出現的行為,成了常態。
近年來,野生動物成為“網紅”的案例並不少見。青海可可西裡的野狼、新疆喀納斯的小狐狸等是“阿儂的前輩”,它們最終均不幸死亡,死因多被歸咎於人為投喂等干擾。在阿儂的視頻評論區,“別讓它步此后塵”的呼吁頻頻出現。
阿儂被救治,讓所有關心它的人鬆了口氣,也讓這場由流量引發的話題暫時告一段落。目前,阿儂的身體各項指標正在逐漸恢復,野化訓練仍在持續中。
“通過救助收治,隔離干擾因素,阿儂得到了及時救治,這次經驗可以為今后救助類似‘網紅’野生動物提供參考。”長期從事海洋哺乳動物研究保護的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研究員張先鋒告訴海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流量 一聲“阿儂在這裡”,沙灘上人潮洶涌
9月11日下午5時許,泰山村碼頭臨時搭建的布篷下,不時有新鮮漁獲送來。穿過熱鬧的人群,沙灘、大海、停靠的漁船映入眼底。
“第一次看到阿儂,就在那裡。”陳正指向不遠處的一個乒乓球桌大小的白色泡沫浮漂,“它趴在上面,身體是灰白色的,眼睛又大又亮,有點像電視裡見過的海狗。”
猶如海南長臂猿之於海南,斑海豹是渤海和黃海周邊三個國家公園候選區的唯一旗艦物種,屬於國家一級保護動物。
為何原本棲息於北方的斑海豹會南下海南?“離開棲息地的原因,可能是遷徙過程中船舶帶來驚嚇、追逐魚群、遇到台風、人為放養等,很難確定。”中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水生野生動物保護分會秘書長陳芳告訴記者。
斑海豹堪稱“游泳健將”,曾有個體在99天內從中國遼東灣游至俄羅斯韃靼海峽,總裡程超過4000公裡,是目前已知的斑海豹最遠遷徙紀錄之一。
這隻迷途的斑海豹來到文昌后,很快贏得了當地漁民的喜愛,並被取名為“阿儂”:它在陸上依靠前肢和身體蠕動,匍匐爬行,圓滾滾、肉嘟嘟,略顯笨拙﹔在水中游泳速度又極快,敏捷迅速。這種“反差萌”很難讓人不喜歡。
“來,阿儂吃魚咯!”漁民出海歸來,常順手丟幾條鮮魚給它。海面上常能見它歡快潛游、跳躍的身影。它成了漁民的“團寵”。
讓陳正感受到阿儂的靈性,緣於一次“意外”:他收漁網時不慎滑倒跌入海中,水下的阿儂不停地在他身邊打轉,最后用嘴咬住他的袖子。“它想救我。”站在沙灘上,他回憶著與阿儂相處的點滴。
阿儂不僅深受漁民喜歡,還擊中了萬千短視頻受眾的心。阿儂“走紅”后,在泰山村海邊,原本寧靜的漁村碼頭,儼然成了大型停車場,熱心村民走上村道、疏導交通。
一聲“阿儂在這裡!”烏泱泱的人群便一股腦地從沙灘這頭追到那頭。眼見它被眾人圍追、撫摸、逗弄,陳正開始覺得“不對勁”。
圍觀者越來越多,場面逐漸失控:有人放狗追嗅﹔有博主半夜打著攝影燈尋找,強光照射它的眼睛﹔還有潛行者強行將它拖拽上岸,因而遭到當地公安警告……
藍海保育救護中心獸醫龐雷回憶,他9月4日抵達現場時,圍觀人群之多讓他恍如置身景區,“景區尚且需要很多工作人員維持秩序,如此混亂的圍觀,很難保障動物安全。”
當地政府研判后果斷介入,通過社交平台、線下設置標牌等方式勸阻游客。“這片海是它的‘家’,不是我們的‘直播間’。”文昌市農業農村局漁政中心通過當地媒體呼吁,若發現有人傷害海豹,可進行反映或投訴。東郊鎮政府也組織當地村民巡邏,制止不文明行為。
當時,阿儂背上出現了一條長長的劃傷痕跡,加快了轉運救治的進程。9月6日凌晨,在海南省農業農村廳的安排下,它被送往藍海保育救護中心。
距離最早發現阿儂已時隔一年多,為何直到現在才轉運?
陳芳介紹,社會公眾發現野生動物后,通常由地方政府組織評估,“野生動物在健康狀態且處於野外時,不宜過多干擾。隻有當其生存受到威脅時,才會介入救治。”
阿儂並非第一隻造訪海南的斑海豹。2023年9月,另一隻斑海豹曾在三亞蜈支洲島滯留近3個月,天氣轉暖后自行離開﹔此前,還有其它斑海豹出現的記錄。廣西、浙江等地也曾有斑海豹出沒。
擔憂 見人不是本能躲閃,而是尋求互動
9月11日,藍海保育救護中心,阿儂半睡半醒地躺在地板上,圓圓的腦袋倚靠著門,嘴巴努力向外伸。一聽到說話聲,它就抬頭貼著門,試圖再靠近一些。
“非常黏人。”該中心負責人劉小鷗面帶擔憂。正常情況下,野生動物看見人會本能地躲閃,或畏懼、緊張,蜷縮防御,但阿儂毫無警覺,反而主動靠近尋求互動。
也正是因為這種異樣的“親近”,讓轉運過程異常順利。
9月5日晚8時許,在泰山村海邊,龐雷等人借助無人機發現阿儂在距離岸邊數十米遠的浮漂上酣睡。救援過程中,由於海水漲潮,救援人員多次調整方案,總時長持續數小時。但讓大家十分驚訝的是,阿儂一直沒有醒來。
“我們當時預計,出現在它10米內就會警覺。然而,它一直沉睡,直到我們連浮漂和它一起拖回岸邊它才睡醒。”龐雷說。
6日凌晨3時許,阿儂抵達救護中心,隨即陷入長達兩天的深度睡眠。“被人不分晝夜圍觀、投喂很多天后,身體突然放鬆,我們一度擔憂它的身體狀況可能出現其他問題。”劉小鷗捏了一把汗。
為了更好地救助斑海豹,藍海保育救護中心尋求專業機構幫助。7日,該中心聯系到遼寧省海洋水產科學研究院,組織線上專家會診。讓人揪心的是,它的肝功能、心肌酶等檢測結果嚴重超標,還伴有胃腸道炎症,出現排稀便等現象。
滯留海南的一年半,阿儂身上留下了深刻印記:初到文昌時的它,身上有斑點、短毛,如今皮膚黝黑、體表幾乎無毛,局部出現晒傷蛻皮。專家推測,這很可能是海南天氣炎熱、紫外線強烈所致。此外,還進一步確認阿儂為一隻雌性斑海豹,
經過研判,救護中心在對它進行抗感染治療的同時,為它定制了模擬野外環境的獨處空間,包括休息室和游泳池。水溫依照文昌海域的溫度,設為28.5攝氏度,后續以0.5攝氏度為調整單位,逐漸降至26攝氏度。
此外,中心專門設置了兩名獸醫24小時陪護,細致記錄它的動態。這份專屬“檔案”裡,不僅記錄了室溫、水溫、動物狀態等基本信息,還有阿儂的下水時間、上岸時間、排便、排尿等即時性動態。
經過治療,阿儂逐漸恢復。不過,在野化訓練這一環節,又遇到了新難題。
“第一次我們放了很多活魚,它會嘗試抓,但成功率很低。”當時,劉小鷗想了一個辦法,剪去魚的部分尾鰭,降低其游動速度和轉彎靈活性,“通過捕魚行為來增強阿儂的活力,這也有助於建立獨立捕食的信心。”
阿儂還能順利回歸族群嗎?“野生動物的本能遠比我們想像中強大。”一位不願具名的資深斑海豹研究人員持積極看法。他認為,斑海豹如果只是單純迷路、因人類投喂而不願離開,回歸族群基本沒問題﹔但如果因生理缺陷導致導航、定位失靈,放歸前還需進一步觀察評估。他強調,必須嚴格按照救助和放歸標准進行康復及野化訓練,達標后方可放歸,“必要時可安裝信標跟蹤,監測其野外生存狀況。”
在社交平台上,也有人呼吁將阿儂留在海南。張先鋒表示,雖然斑海豹適應力強,在海南也能生存,但這裡並非其棲息地,無法滿足其冰上產仔等生命需求。
“不打擾,才是我們對它最好的愛護。”文昌市東郊鎮前進村村民、攝影愛好者符寶說,“真正的愛護,不是佔有,而是尊重它本就屬於大自然。”
邊界 “它再可愛,也是野生動物”
野生動物成為“網紅”,阿儂並非孤例。
2023年,被稱為喀納斯小吉祥物的“網紅小狐狸”不幸死於雪地﹔2024年,可可西裡因投喂變胖的“網紅狼”在公路上覓食時被撞身亡……一樁樁悲劇事件令人痛心,引發了人們對“網紅野生動物”命運的廣泛關注。
為何野生動物能夠成為網紅?國家動物博物館科普與宣傳部副主任單少杰指出,具有“小”和“萌”特點的野生動物最容易成為“網紅”。人們常以“萌寵”濾鏡看待它們,用擬人化方式描述這些動物,如“像小朋友一樣活潑”,這種認知偏差易導致過度互動。
“很多人像對待寵物一樣對待斑海豹,撫摸、投喂是表達關愛的方式,相信多數人是出於善意。”單少杰說,但人與人相處尚有界限,何況人與野生動物?打破邊界將帶來難以預料的風險。
不少人存有僥幸心理,認為“隻喂一點面包不會有傷害”“輕輕摸一下不會傳播疾病”,但若多人效仿,動物承受不住,人類也面臨風險。
“它再可愛,也是野生動物,得靠自己的本事去捕食,參與競爭才能生存。”張先鋒說,“人不能喂它一輩子。”
提升公眾科學知識,是保護和救治野生動物的關鍵。張先鋒認為,應該普及正確的救助知識,避免“好心辦壞事”。例如鯨擱淺時若向其氣孔澆水可能導致嗆溺,“每種野生動物都有其特殊性,需要專業救治。”
“核心原則是優先保障動物福利,減少不必要的人工干預。”三亞市藍絲帶海洋保護協會秘書長蒲冰梅長期參與水生野生動物的保護和救助。她建議,若發現不常見或疑似受傷的野生動物后,不要自行靠近或喂養,應立即聯系林業、農業部門或野生動物保護機構,由專業人員判斷情況。
專業人員到場后,須對動物進行全面體檢,這是決定后續處置方式的關鍵。若體檢確認動物健康,且符合野外生存條件,應盡快將其放歸原發現地點,同時安排人員在安全距離內觀察,確保它能正常融入自然﹔若發現動物受傷或虛弱,則需由專業機構進行救治,待其恢復野外生存能力后再擇機放歸。
蒲冰梅強調,絕對禁止隨意喂養,“不當投喂會影響野生動物健康,還會打破它們原有的活動規律和食物鏈,甚至破壞整個區域的生態平衡。”
陳芳指出,一次野生動物救助需要動用大量人力和資源,應加強與之相關的經費支持,鼓勵社會捐助,吸引更多社會力量參與。
“野生動物的生存不應被人類的‘愛心’綁架,隻有回歸自然,遵循自然法則,才能真正實現生態和諧。真正的愛,是尊重每一個生命,讓它們在應有的環境中自由生長、競爭。”一位網友在阿儂視頻下的留言,道出了許多人的心聲。
時隔多日,泰山村碼頭漁民的生活還在繼續。
漁船回港時,再也沒有一隻叫阿儂的斑海豹繞船游動,等待投喂。
陳正在海邊下網捕魚,用黑色泡沫棒敲擊海面、哄趕魚群,再也沒有一隻斑海豹應聲出現。
“儂喂,那就好好告個別吧。”泰山村村民麥英娜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寫道。
一隻斑海豹與文昌的故事,告一段落,而關於人與野生動物邊界、共生的討論,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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