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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之南 | 這首歌傳唱千年,“最年輕的歌手”曾經50歲

2026年05月30日17:30 | 來源:人民網-海南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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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儂咧,儂宅場前種芭蕉,公宅后頭種甘蔗,甘蔗甜甜芭蕉涼……”

在海南省三亞市崖州區的稻田中,在樂東黎族自治縣黃流鎮的酸豆樹下,在瓊南沿海一帶星羅棋布的村落裡,很多人的一生,都是被這樣一首搖籃曲喚醒的。

這首搖籃曲有一個名字——崖州民歌。2006年,它入選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崖州人的“詩經”

什麼是崖州民歌?簡單說,它是用海南崖州客語方言(閩南語系)詠唱的民間歌謠,流行於三亞崖城以西、樂東沿海等古崖州屬地及東方感城一帶,起源於古崖州一帶詠唱的漢語民謠。“崖州民歌就是崖州人的《詩經》。”三亞文史學者蔡明康曾這樣評價。

崖州客語屬閩南語系,由歷史上福建移民帶入海南,因此崖州民歌的音韻和閩南一帶的歌冊、彈詞有著同源關系。據學者研究,明清以來大批福建移民沿西南海岸線遷徙定居,在生產生活中用方言詠唱、創作,並以手抄本方式記錄和傳唱,逐漸形成了這一獨特的民間歌謠體系。關於其起源,比較公認的說法是宋代。崖州民歌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張遠來介紹,崖州民歌在其家族中已傳唱了十余代,從這一脈絡推算,傳承至少已逾千年。

崖州民歌的格律極為嚴謹。歌詞以七言四句為基本單元,每一首(或每一段)的四句歌詞中,第一、二、四句尾音必須押韻,且四句尾音的音調順次嚴格規定為入聲(或陰平)、陰平、入聲、陽平,除第一句稍可通融外,其余不可更改。此外,每首中四個尾音不准重復,句中各字的平仄也有講究。這套規則完全依照崖州方言的聲韻系統運轉。

採訪中,記者嘗試寫了幾首七言四句的歌詞。崖州民歌市級代表性傳承人陳喜姑告訴記者:“是不錯的七言詩,但不是崖州民歌歌詞。你不懂崖州話寫不了,因為需要押崖州方言的音韻。”

在這嚴格的格律框架之下,崖州民歌的題材卻無所不包。勞動時哼唱消遣的“勞作歌”,閑時自娛的“歌仔”,婦女搖籃邊的“搖儂歌”,特定時期宣傳群眾的“時政歌”,將古典名著改編而成的長篇敘事“歌封”,婚喪嫁娶的“賀禮歌”“哭怨歌”——凡事皆可入歌,凡情皆可入唱。

最令人驚嘆的是那些“歌封”。

歷史上,崖州地區的文人秀才將《西廂記》《再生緣》《駐春園小史》等古典名著,乃至中國四大名著,改編成崖州民歌長篇敘事。《張生歌》講的是張生與崔鶯鶯的故事,《孟麗君》改寫自《再生緣》,《梁生歌》源自廣東木魚歌唱本《花箋記》。這些長篇敘事歌有的長達上千句,相當於一部部方言敘事長詩。沒有電燈的年代,十幾二十個人圍著一盞煤油燈,聽識字的歌手抱著手抄歌本唱上一整晚,聽眾時而噓聲嘆惜、時而輕聲伴唱,月朗風清,曲終人卻久久不散。過去不識字的婦女,聽了民歌以后很多歷史典故都能知曉。

所謂“崖州人的‘詩經’”,不止指如今的三亞市崖州區,大約泛指整個古崖州一帶。在樂東黎族自治縣黃流鎮,這個常住人口僅6萬余人的小鎮上,由村民自發組織的文化藝術協會就有16個之多。黃流人管崖州民歌叫“土呱”,逢婚慶、添丁、喬遷、老人做壽、兒女升學,都要請歌手來唱上一場。有名的歌手每月外出演唱20余次,從晚飯后唱到凌晨。黃流鎮民間文化藝術節至今已舉辦28屆,崖州民歌是每年的“重頭戲”。

張遠來說:“崖州民歌傳承給大家文化知識,這是中原文化的活化石。”

田間地頭的詩意

民歌之魅力,尤其在於歌詞的生動。

看這首描寫窮苦農民生活的民歌:

“飯桌打在月公館,月公星仁作下關。口吐雲煙吹天皺,攪水雙龍扛天轉。”

家窮買不起燈油,農民將破舊飯桌搬到屋外借月光吃飯。一碗稀粥端上桌,用筷子往嘴裡扒,連倒映在碗中的月亮和星星都一起扒進口中。為了使熱粥涼一些,邊喝粥邊吹氣,映在碗中的天空也蕩起了皺紋﹔用雙筷在碗中攪拌,碗裡的天空也旋轉起來。四句歌詞,寫盡了生活的窘迫,卻又寫出了一種近乎黑色幽默的詩意。這首民歌的作者傳說是黃流人,也有傳說是九所人,遺憾現在已無從查証。

再看這首鄉愁之作《種株芒果東孔村》:

“聽見樹上小鳥叫,聲短聲長似子呻﹔咱爹咱母常聽錯,聽作門頭子女還。”

這首2020年6月6日發表於“崖州民歌欣賞”微信群的作品,作者是樂東東孔村人黎吉珊。老人聽見鳥叫,總以為是遠方的孩子回來了,趕緊打開鐵門往外看,遠遠望遍卻無人影。“鳥叫枝頭門吹風,本是尋常事一樁﹔作乜風都知倒回,咱子長年不見人?”連風都知道吹回來,兒女為何不回?讀到此處,不由動容。

崖州民歌中不乏即興對唱的妙趣。20世紀60年代,樂東黃流鎮孔汶村有兩位唱歌高手,一位叫受活,另一位叫關妻。他倆一見面就互相對歌調侃。關妻見受活在坡上悠閑牧羊,隨口唱道:

“日日飼羊坡上混,一天得人幾多分。犁田拖車工不做,日日圖閑坡上巡。”

受活不甘示弱:

“蘇武牧羊二十載,后回漢朝有作為。”

關妻覺得他以蘇武自喻太狂傲,又回敬:

“蘇武是堂堂漢使……我看你沒有作為。”

兩人你不讓我、我不讓你,引得圍觀者哈哈大笑。

曲調上,崖州民歌主要有號子、哼小調、叫賣調、柔情調、嗟嘆調、拉大調等六類。歌者用真嗓演唱,不追求大音量,更拒絕扯嗓門的粗糙聲音,而是追求圓潤和美、輕聲細語、娓娓道來的敘述氛圍。正是這種“中和之美”,使它既不同於高亢的山歌,也不同於奔放的牧歌,別具一番平衡、內斂的韻致。

烽火中的號角

崖州民歌不僅是鄉野小調,也曾是戰斗的號角。

“七七”事變后,崖縣黨組織鼓勵師生以抗日內容創作崖州民歌。學生孫恢堯創作了組歌《抗日救國民歌》,分上中下三篇,其中寫道:

“各位同胞聽我告,聽我唱條國難歌。日本攻打東三省,縱是鐵人也斷腸。”

1939年日軍佔領崖縣后,孫恢堯又接連創作了多部民歌集,用油印和手抄方式散發到民間傳唱。

因為崖州民歌用方言演唱,日軍士兵無法聽懂,即使在佔領區,這些抗日民歌依然在田間地頭、村中聚會時響起。在歡送青年參加紅軍的大會上,婦女唱民歌,兒童團跳舞,歌聲此起彼伏。當時傳唱的《號角響時沖入營》寫道:

“天下最毒日本仔,要打敵人靠刀槍。唱首歌兒當號角,號角響時沖入營。”

宣傳隊緊跟部隊進入前線,在壕溝裡敲竹板唱歌,以歌聲鼓斗志、振軍威。

與時間賽跑的人

到了20世紀末,會唱民歌的人越來越少,傳承出現了嚴重斷層。

張遠來是最早意識到危機的人之一。2003年,這位在學校當圖書館館長的退休教師偶然發現崖州民歌與古典名著之間的深層聯系,意識到手抄本的文化價值遠超想象。從那年起,他利用假期奔走於瓊南各村,隨身攜帶錄音機和紙筆,尋訪老歌手。

有一次,他聽說樂東孔汶村一位八旬老人會唱幾近失傳的《男兒搖籃歌》和《女兒搖籃歌》,立刻驅車趕去。老人起初不願開口,經反復懇請終於唱出了古老的旋律。不久后,老人離世。那盤錄音帶,成了這兩首歌留存世間的絕響。“若是晚去一步,這幾百年的調子就真的斷了。”張遠來說。

20多年來,張遠來走遍瓊南鄉野,收集、購買、復印的崖州民歌手抄本累計超過200萬字。2004年,他與麥宜斌、周啟城等50余名愛好者組織成立崖州民歌協會。2006年,在協會的努力和三亞市文體局等部門的支持下,崖州民歌成功入選首批國家級非遺名錄。2016年,崖州民歌傳習所在保平村的百年老宅裡挂牌。

如今,保平村傳習所裡有一支由白發老人組成的樂隊——五位成員從十七八歲開始演奏崖州民歌的鄉音音樂,如今都已年近八十,不識樂譜,所有曲目爛熟於心。今年80歲的張遠來說,他余生的歲月,都將繼續投入崖州民歌手抄本的整理和出版工作。“這些手抄文本體量巨大、文化價值極高,如果沒有把它整理出來,一旦消失,就是不可挽回的損失。”

“從娃娃抓起”

“我們當年剛評上國家級非遺的時候,最年輕的歌手是50歲的。50歲叫年輕歌手。”張遠來嘆了口氣。

傳承要想不斷,得“從娃娃抓起”。

真正把崖州民歌帶進校園課堂的,是崖州民歌省級代表性傳承人麥宜斌。

今年64歲的麥宜斌是崖州區本地人,曾在崖州區港西小學擔任音樂老師。和許多崖州人一樣,他從小聽著母親唱的搖籃曲長大。2004年,張遠來等人籌備崖州民歌申遺,找到了懂音樂、嗓音好的麥宜斌,邀他加入崖州民歌協會擔任歌手。

白天跟老歌手學唱,晚上獨自琢磨發音和咬字,光筆記就做了厚厚幾本。崖州民歌歌詞中許多字有特殊含義——“味”不是“味道”,而是“要”“就”的意思﹔“乜”念“mie”,是方言中“什麼”的意思,在歌中有獨特的拖腔效果,換成普通話的“什麼”就失去了韻律之美。

2013年,麥宜斌正式在港西小學申請開設崖州民歌校本課程,這是全省首個將崖州民歌納入小學課堂的學校。他從3至5年級的學生中挑選有興趣的孩子,一句一句地教。一首七字四句的短歌,他要教至少六遍:先用方言誦讀歌詞,再講解重點字詞的標准發音,學生記熟后再教唱法細節。后來,他培養的小學生登上了各大頒獎典禮的舞台,還亮相多檔電視台的節目和晚會。

2022年退休后,麥宜斌受邀到保港幼兒園擔任音樂老師,繼續教最小的孩子唱崖州民歌。他和妻子陳喜姑搭檔對唱,堅持創作新歌。他們的作品題材涵蓋反校園霸凌、贊美志願者、歌詠家鄉等,2019年曾代表海南赴雲南參加全國原生態民歌展演。

“培養年輕人不一定能留得住,他們畢竟有工作有家庭。但培養小學生,只要學會了就永遠會唱了。”這句話,麥宜斌用十余年的實踐給出了印証。如今,三亞鳳凰中學、崖州區港西小學、保平小學等學校均已開設崖州民歌校本課程。

還在唱

崖州民歌的傳承依然面臨挑戰。協會成員越來越少,缺乏穩定的經濟支撐,不少歌手退出。手抄本的整理出版需要大量資金和人力。唱民歌的人大多年過六旬,中青年歌手依然難覓。

但歌聲從未斷過。

在傳習所裡,白發老人們聚在一起演奏,幾位年輕姑娘學著用方言唱古老的曲調。在麥宜斌家的客廳裡,夫妻倆對著手稿一句一句修改新歌的韻腳。在樂東黃流鎮的酸豆樹下,逢年過節仍有歌會,通宵達旦對唱不停。在“唱響鄉音”微信群裡,200多位崖州民歌愛好者每天創作、傳唱、點評,自娛自樂,其樂融融。

三亞與樂東的協作也在深化。2026年5月,兩地在黃流鎮聯合舉辦崖州民歌展演,三亞市省級崖州民歌傳承人陳桂鑾與樂東縣省級崖州民歌傳承人吳開瓊即興對唱,台下觀眾喝彩不斷。“樂東的民歌保護傳承實力很雄厚,我們這次來也是要學習樂東的保護經驗。”張遠來說。

眼下,在樂東,崖州民歌的群眾基礎依然扎實。“崖州民歌是海南文化的重要符號。它承載著歷史的記憶,傳遞著生活的溫度,也在新時代的浪潮中以創新的姿態繼續傳唱。”樂東崖州民歌藝術團團長李明豐說。

三亞市文化館負責人徐永曼介紹,近年來崖州民歌已形成“傳承人帶動、群眾自願參與、民歌進校園”的保護傳承格局。2025年,海南省政府批復《三亞市保平歷史文化名村保護規劃(2021—2035年)》,為崖州民歌發源地的保護提供了更堅實的制度保障。

“搖儂大來振家聲,搖得儂大知應嘴,牽母衣裳跟后行……”

千年前的搖籃曲,如今仍在瓊南的屋前院后回蕩。只要還有人用崖州方言開口唱,這首歌就不會散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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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監制:趙鵬

策劃文案:孫海天

視頻攝制:孟凡盛

鳴謝

海南省旅游和文化廣電體育廳

中共三亞市委宣傳部

三亞市旅游和文化廣電體育局

中共三亞市崖州區委宣傳部

三亞市崖州區旅游和文化廣電體育局

三亞市公共文化中心

三亞市文化館

三亞市崖州民歌協會

出品

人民日報社海南分社、人民網海南頻道

(責編:蔣成柳、潘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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