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湖海南海口天街的古樹廣場。海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陳明艷 攝

前些年，海口商業進入了“狂飆突進”的階段。龍湖海南海口天街來了，海口萬象城開了，海口國際免稅城落地，海墾廣場攜手王府井煥新入市……一座座商場扎堆“上新”，島外新勢力與本土老品牌同台角逐，“商戰”打得異常激烈，引發行業廣泛關注，也讓海南國際旅游消費中心建設煥發無限活力。

然而，一味地“進”並不符合商業邏輯。哪怕是偶爾逛個街的消費者都能隱約感覺到——“狂飆突進”階段過后，海口的商業似乎正在迎來“中場休息時間”。簡而言之，就是它們好像沒有那麼“快”了。

商業節奏慢了下來，不再把KPI、復購率、翻台率、高坪效、快節奏等一系列高產出詞作為唯一的衡量標准。在評價體系中，逐漸出現了城市公共空間、舒適度、人文關懷等關鍵詞——這是當前階段海口商業發展一個值得關注的新趨勢。

讓商業“慢”下來，背后的邏輯是什麼？

讓商業“慢”下來

海口的商業，正在用與“效率”不甚搭邊的姿態重新定義自己。

6月中旬，海口天街的古樹廣場正式開放。未開放前，圍擋上印著一句話：“年輪是時間的刻度，一圈一圈被寫在坡博村的古樹上，連接著人與城的記憶。”這句文案背后是真實的付出——為保護這棵古樹，項目特地圍繞它進行了景觀設計，使整體造價高出不少，也犧牲了部分可用面積。

“留下古樹，是為了連接過去與現在、村落與城市、人文與自然，讓大家的生活更舒展。”海口天街相關負責人表示。

犧牲部分效益、將“人文”納入經營考量，在海口並非孤例。近年來，許多商場悄然增加座椅休息區，消費者不再被迫趕路，開啟“隨地大小坐”模式。幾何形狀的、多巴胺色系的、森系小清新的……座椅風格千變萬化，消費者不必再滿商場找休憩之處，也不必被迫消費才能坐下。

對空間的利用也在變得舒展。海口日月廣場正以“清涼城市”建設為契機，以“清涼空間＋服務消費”為核心理念，通過新增遮陽空間、通風廊道、霧噴系統等升級改造，構建舒適消費環境。海口萬象城推出哈瓦那·古巴風慢調街區與南法主題街區，將客流動線從場內延伸至戶外廣場。王府井海墾廣場引入退台式綠化系統，營造購物空間的呼吸感。騎樓老街則把越來越多的空間讓步給藝術空間、文化館和博物館。

中庭——商業空間公認的“金礦”，也被賦予新使命。海口萬象城時常引入主題策展﹔友誼陽光城在“春天春天慢慢游”主題活動中，在中庭放了一隻巨型毛絨粉色大貓——不為別的，就為給城市添一點情緒﹔海口天街B館中庭挑高5層，緊鄰環島高鐵城西站，團隊卻很審慎地使用，偶爾引入策展活動。

更細微的變化往往最見用心。在公共服務提升方面，日月廣場在客流集中區域增加休閑座椅，打造休憩小屋﹔還精心打造“最美勞動者”戶外勞動者關愛服務站，為外賣騎手、環衛工人、快遞從業者等戶外工作人員撐起一片清涼避暑港灣。

海口天街專門開設了外賣員專屬停車區，提供免費電扇以及電動車和手機充電設備，又把項目背側的臨時停車區改成了店員電動車免費停車區，不僅改善了電動車亂停亂放的痛點，還為項目添上了“騎手友好”“員工友好”的標簽。

這些動作，放在傳統的商業評價體系裡，無法單純用“效益”二字來解釋。

“鬆弛感”背后的賬本

過去，商場運營的邏輯是“效益優先”：推著消費者快走、快消費。如今，越來越多的商業空間“放任”消費者隨意“慢走”，多了許多“允許你漫無目的”的角落。

增加公共座椅，是“降本增效”的反面——佔空間、增成本，還可能讓消費者“逛慢了”。綠化空間、文藝策展固然吸睛，但游逛速度放緩了，坪效會不會被拖累？這些思考和探索，海口天街團隊都經歷過。相關負責人坦言：“這些工作，確實不是在追求現階段的最高效益。”

最典型的例子是海口天街B館中庭。曾有品牌方開出頗具誠意的報價希望在此設點，最終被否決。團隊經過激烈討論，最終拍板：如果想要把這個區域做成全場甚至全市最有價值的空間，就不要在它成長和成熟的道路上提前變現。寧可空著，等待真正匹配的時機和品牌。

這種堅持亦有反饋——去年，海口天街在B館中庭引入BKT巨人展華南首展，刷屏全城，也從品牌的超預期銷售業績中拿到可觀收入。一次看似“低效”的留白，最終換來一次高能爆發。

從人文關懷角度看，商場集體變“chill（鬆弛）”，讓整座城市的氣氛更加鬆弛。消費者不必再“跑斷腿”，不必被迫消費才能獲得片刻喘息﹔外賣騎手終於有了遮風避雨的歇腳處。越來越多消費者願意為這份“誠意”買單——“以前先生不肯陪我逛商場，說累，現在哪裡都有地方坐，他願意出門了。”海口市民曹女士說。

海口日月廣場相關負責人以從業者視角梳理了海口商業近年來的發展脈絡：2020年前后受免稅政策驅動，商業擴容，但同質化嚴重，重“引流”輕“留客”﹔2021年至2023年競爭加劇，盲目跟風現象嚴重﹔2024年至今回歸理性，拼運營、拼差異。“海口商業已從‘野蠻生長’進入‘精耕細作’階段。不拼短期流量，而拼長期價值，這正是日月廣場在做的事情。”該負責人說道。

“chill”不等於“躺平”

需要指出，海口商業的“chill”並非“躺平”，“慢中取勝”亦有章法。在當下的商業環境中，海口的這些商場，依然在持續“煥新”，在“變”中尋求出路。

其中，老牌商圈的“變”值得關注。以海口吾悅廣場為例，2025年底的改造是開業以來規模最大、力度最強的全面煥新，以B1層重構為核心，引入多個海口首進品牌，創新性地打造“民生＋潮趣”雙生態矩陣，確立了“城市新秀場”的定位。

更宏觀的數據同樣佐証著這種持續進化的活力。2025年海口共引進國內外知名品牌的海南首店、海口首店100家，覆蓋運動娛樂、社交體驗、特色餐飲等多元場景。到了2026年，海口商業“上新”的名單還在持續拉長——高興裡潮酷文化街區引入了魔方城市書屋、星巴克白色寵物友好店等特色業態。

海口天街則在“品質”方面持續做文章——新引進The North Face、SALT.P、1807、CHARLES＆KEITH、泡泡瑪特、嬤冉等一批品牌。

海口日月廣場圍繞免稅客群挖掘二次消費場景，例如引入綜合運動中心、二次元聚集地等﹔擁抱“商業＋微度假”模式，利用外部廣場和連廊空間，打造四季常新的主題市集、露天音樂節、城市露營基地。

不僅如此，各大商場還圍繞節日、季節和文化內容策劃了各類主題活動——主題派對、文藝展覽、特色市集、音樂演出、周年慶典、慢閃街區……每一次活動，都是一次與消費者的重新連接，都在告訴消費者“慢逛慢看不著急”。

政策層面同樣提供了有力支撐。今年，海口印發《海口市消費新業態新模式新場景試點項目與資金管理辦法》，以“真金白銀”激活消費潛力。根據已啟動的消費新業態新模式新場景試點項目申報工作，單個項目補助金額不超過2000萬元。

如今，海口天街項目已漸入佳境，但項目團隊仍不斷通過豐富業態組合、升級空間場景、策劃各類節點活動提升服務水平，“重要的是持續引進新的、優質的品牌商家，這樣既能豐富場內業態，也能讓消費者的選擇更有余地，更加鬆弛。”相關負責人表示。

在業內人士看來，海口的商業能“鬆弛”下來，正是上一階段“狂飆突進”最寶貴的成果之一。正是因為有了量變的積累才引發了質變，這種質變讓整個城市的商業邏輯邁入了一個更加成熟，也更加嶄新的階段。

“在國際旅游消費中心建設的背景下，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的游客都在支撐著海南商業的發展，所有從業者用努力和真誠換來的質變，會讓更多人看到的。”一位業內人士說道。

或許，這正是海口商業這輪“中場休息”的真正意義：它代表了下一個周期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