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海口美蘭國際機場新海航基地停機坪，海航技術旗下大新華飛維工作人員對飛機進行拆解。海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袁琛 攝

一架飛機“退休”后，命運會走向何方？

在很多人的印象裡，退役客機最終的歸宿，就是荒僻停機坪的“飛機墳場”，風吹日晒、逐漸鏽蝕，最后按廢鐵處置。但在海口，一架服役多年的A320客機，正迎來完全不同的“重生”之旅。

近日，隨著海南自貿港首單整機飛機拆解項目落地，這架A320正在工程師的精細操作下，經歷一場嚴謹、精密的“分解手術”。

看似簡單的“拆飛機”，背后藏著普通人不知道的大生意、大產業、大循環。在海南自貿港，一架客機可以就地拆解、檢測，后續進入翻新和再流通環節，從“報廢丟棄”到“物盡其用”，海南正打通飛機全生命周期最后一環，一條全新的航空循環經濟賽道，正在自貿港悄然成型。

客機迎來有序“退休手術”

7月30日，在海口美蘭國際機場新海航基地的停機坪上，這架A320客機正被四個飛機專用千斤頂撐離地面，機身尚且完整，但垂直尾翼已經被拆下。

日前，它已經走完商業服役周期，並辦好了“解注冊”手續，迎來全新的“二次生命”。

海航技術旗下大新華飛維飛機交易項目經理孫昊告訴海南日報全媒體記者，在大眾認知中，拆飛機可能像處理廢舊汽車一樣“砸爛、切割、賣廢品”。但在民航工程領域，飛機拆解卻是個門檻高、流程嚴、標准細的高端技術活，堪比一台高精度外科手術。

“絕對不能暴力拆解，每一顆螺絲、每一塊結構，都要按照固定順序拆卸。”海航技術旗下大新華飛維現場支援工程師楊毅說，飛機零部件環環相扣，隨便拆卸不僅會損毀高價值配件，還存在極大安全、環保隱患。

“就相當於拆復雜的樂高玩具一樣。”楊毅說，可以把拆解飛機理解成一般飛機維修工作的前半程，現場工人要按照圖紙和操作手冊將飛機零件一一拆解，只是無需修復更新后再裝回機身。

而這架A320飛機，客戶一共列出了近千個需要拆解的部位，目前已完成了96％的部位拆解，表面看似乎已接近尾聲，但實際上還有個最大的考驗在等待他們——飛機大翼拆解。

楊毅介紹說，作為整架飛機承重最強、價值最高的外部結構之一，大翼不僅體積龐大、重量驚人，內部還密布油路、電路、氣路，拆解工序繁瑣、風險點集中，是考驗企業實力的關鍵節點。

特別是在日常維護保養中，飛機機翼是不會整體拆下來的。飛機服役多年，部分緊固件螺絲長期沒有拆卸過，已經出現鏽蝕粘連，很難擰動。光是打開蓋板、打通檢修通道這類前期接近作業，就要耗費好幾天時間，如果要完整拆解機翼，更是需要十多天。而本次整機拆解總周期僅有40多天，還要把部件檢驗、分類打包等工序全部包含在內，時間相當緊張。

記者在現場看到，工程師只能通過機翼上一處狹小的檢修艙口鑽進機翼內部開展作業。這個內部檢修空間十分局促，一次僅能容納一人進入，工作人員體型不能過於壯實，否則很容易卡在裡面，作業難度不小。

據悉，此次飛機正式拆解前，項目團隊已完成整機安全排查、廢液全部排空、機載系統斷電檢測、環保防滲全覆蓋等一系列准備工作，並分成了大翼、發動機、起落架等7個小組，從機身結構、動力裝置，到航電系統、內飾設備，所有部件將分類拆解、分級檢測、分區存放。

業內人士指出，飛機拆解資質門檻極高，涵蓋民航安全、工藝技術、環保處置、倉儲管控等多重標准。此次自貿港首單飛機拆解順利落地，也直觀証明了海南本土航空維修企業已經具備國內一流的整機處置技術能力。

讀懂客機背后的“綠色經濟賬”

好好的飛機，為什麼不繼續飛，反而拆掉賣零件？拆一架飛機，到底劃算在哪裡？

其實，民航產業有一套獨特的“退役經濟學”。

“這架A320是飛來海南接受拆解的，相當於自己走完了最后一程。”孫昊說，這証明它還能飛，每一架民航客機的商業服役壽命不是固定的。飛機老舊后，油耗增加、故障率上升、維護成本陡增，繼續商業運營性價比極低，“此時拆成零部件的價值比整機更高，這是航空圈‘公開的秘密’。”

一架客機上萬個零部件，並非全部同步老化。

起落架、發動機、核心航電設備，壽命最長、價值最高，是航空市場的“硬通貨”，大量中小型航司、維修企業常年有需求﹔而機艙座椅、廚房設備、舷窗、控制面板等內飾件，損耗小、通用性強，翻新后可直接復用﹔有些飛機的機身則屬於高端復合材料，是高價值工業材料，回收利用率高、環保價值突出。

“今天拆的這個起落架，和發動機、APU（輔助動力裝置），是飛機拆解業務中最值錢的三個部件。”孫昊說。

記者在機庫內看到，已被拆下來的飛機零部件已被打包裝箱並貼好了標簽：從撤離滑梯、空氣集氣室、循環機，再到電瓶、馬桶組件、乘員座椅，都已裝箱登記入冊，准備送往倉庫存放。

“除了清單上列出的近千個部件，其他拆下來的飛機零部件，客戶要求我們全部裝箱打包，一件不落。”孫昊說。

這樣一套流程下來，一架退役飛機最大限度告別“報廢浪費”，真正做到“能修則修、能用則用、應循盡循”，不會給海南留下任何固體垃圾。

“飛機拆解不是末端淘汰產業，是高端循環經濟。”孫昊說，航空循環經濟最大的價值，就是把沉沒資產變成流動資產，讓每一架退役飛機都能繼續為行業創造價值。

從經濟賬來看：規范拆解、循環復用，能大幅壓低國內民航維修成本，讓更多航司用上更便宜、靠譜的合規二手航材﹔

從環保賬來看：避免整機露天鏽蝕、危廢亂處置，實現航空材料閉環循環﹔

從產業賬來看：讓飛機從“一次性使用”，變成“全生命周期反復利用”，盤活巨大的存量航空資產。

自貿港航空產業越跑越完整

近年來，海南自貿港航空維修產業名氣響亮，境外保稅維修、飛機定檢、涂裝改裝升級業務持續紅火，但始終缺關鍵一環：飛機整機拆解處置能力。

簡單說：飛機壞了能修，舊了能改，但是退役了、淘汰了，沒法就地“收尾”。

如今海南自貿港首單飛機拆解業務落地，整機拆解業務正式啟動，相當於在海南家門口建起一座“航空回收站”，海南補齊航空產業鏈“維修—改裝—維保—整機拆解—航材循環再利用”的最后缺口，真正實現航空資產全生命周期閉環服務。

這也是自貿港航空產業從“單一維修”邁向高端化、全鏈條、循環式發展階段的標志性跨越。

對企業而言，新賽道帶來新空間。承接本次項目的新海航海航技術，深耕航空維修多年，擁有成熟的技術團隊、標准化作業體系和完備的場地資質，常年服務國內外各大航司。從修飛機、改飛機，到“拆解重生飛機”，企業業務版圖持續拓寬，核心競爭力持續升級。

海航技術董事長謝世偉表示，首架境內飛機拆解落地，標志著海南自貿港打通航空維修全產業鏈閉環。未來公司將持續延伸拆解產業鏈、做強航材循環交易，加快航空部件深度維修建設，打造自貿港標杆維修產業，積極依托自貿港區位優勢拓展境外飛機拆解業務。

對自貿港而言，飛機拆解業務的常態化運營，帶來的是產業集聚效應。

隨著拆解業務成型，航材倉儲、航材檢測維修及取証、航材貿易、航材租賃、航空金融、航材專業物流等上下游配套產業將加速集聚海口，形成一條全新的航空循環經濟產業鏈。未來，越來越多國內外退役飛機有望選擇“來瓊退休、在瓊重生”，推動海口逐步打造成為區域性飛機拆解中心、航材流轉中心、航空循環產業高地。

放眼全國，航空循環經濟仍是藍海賽道。隨著國內民航機隊逐步進入批量退役周期，未來數年將迎來大規模飛機更新換代潮，飛機拆解、航材循環市場潛力巨大。

江東新區管理局投促二部招商總監張立營表示，海南自貿港多重政策疊加優勢，為飛機拆解、航材維修產業提供了獨特發展土壤。依托自貿港“零關稅”、低稅率及便利化通關優勢，未來海南飛機拆解產生的航材零部件，可便捷流轉全國、輻射東南亞，形成極具競爭力的航材維修、貿易體系。

“我們將持續打通政策、監管全鏈條，強化全流程保障，夯實國內飛機循環產業發展底座。”張立營說，面向長遠，隨著制度創新持續深化，未來有望進一步釋放區位潛力，探索面向東南亞的航空循環產業發展空間，構建更為完整的航空綠色產業鏈。

從“修飛機”到“拆飛機”，從“服務單機”到“盤活全鏈”，從“產業配套”到“賽道引領”，一架退役客機的重生之旅，正是海南自貿港航空產業高質量升級的生動縮影。

而隨著更多退役飛機來瓊“重生”，海南也需要不斷完善硬件設施、提升配套服務水平。採訪尾聲，孫昊就接到了公司負責人的一個電話，讓他抽空去核實基地大門的尺寸，確認是否方便以后更大型飛機拆解后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