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博物館藏清末至民國時期抄本《順風東西沙島更路簿》。

南海西北陸坡一號沉船遺址出水琺華器。 　　以上圖片均為宋建忠提供

南海西北陸坡一號沉船遺址。

　　南海，既是中國先民經略海洋的歷史場域，也是現代科技拓展考古邊界的前沿陣地。南海西北陸坡一號、二號沉船的深海發現與《更路簿》航行試驗考古的實証探索，以現代科技與古老智慧為雙翼，共同揭開南海海洋文明的冰山一角，成為中國海洋考古從近海走向深遠海、從文獻走向實証的裡程碑。

　　2022年10月，“深海勇士”號載人潛水器在南海西北陸坡海域1500米左右深處發現大型古代沉船遺址，這是在中國海域首次發現深海古代大型沉船遺址，分別被命名為“南海西北陸坡一號沉船遺址”和“南海西北陸坡二號沉船遺址”。經過2023—2024年的考古調查，我們知道一號沉船滿載以景德鎮瓷器為主的貨物，數量至少10萬件，散落范圍達上萬平方米，沉船年代為明代正德年間（1506—1521），是一艘從廣東沿海出發、前往馬六甲地區的貿易商船。二號沉船則滿載印度洋地區的烏木，是一艘返航中國的貿易商船，時代為明弘治年間（1488—1505）。

　　這一重大發現，完全依托我國現代深海科技的突破。大國重器“深海勇士”號載人潛水器突破了人體潛水的極限，讓考古工作者得以抵達1500米的深海禁區﹔側掃聲吶系統、長基線定位基陣與三維攝影拼接建模技術，實現了對沉船遺址的精准測繪與完整記錄，為考古研究奠定了基礎。此前，中國水下考古局限於近岸淺海，而深海因水壓、低溫、黑暗等條件的限制，長期被視為水下考古的禁區。南海西北陸坡一號、二號沉船的發現，標志著中國深海考古正式邁入世界先進水平。

　　兩艘沉船是明代海上絲綢之路雙向貿易的鮮活實証。一號沉船出水瓷器涵蓋青花、紅綠彩、琺華等品類，工藝精湛，充分體現了明中期景德鎮民間制瓷業的巔峰水准，印証了當時中國制瓷業在全球的絕對領先地位。二號沉船所載印度洋烏木則反映了明代中期國內對高端進口硬木的市場需求。兩處沉船遺址填補了中國古代南海離岸航行路線的缺環，完善了海上絲綢之路南海段的歷史鏈條，為研究明代海洋貿易、陶瓷外銷、中外文化交流等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實物資料。更重要的是，它們實証了中國先民開發、利用、往來南海的悠久歷史，是維護我國南海權益的重要物証。

　　在深海考古突破的同時，新近成立的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還將目光投向南海另一筆珍貴遺產——《更路簿》。

　　《更路簿》是海南潭門、文昌等地漁民世代相傳的航海指南，記錄了從潭門等海南島東南沿海港口出發前往西沙、南沙及南洋的航線，每條航線僅以“起點、終點、羅盤方向、航行更數”十幾個字精准概括，比如“自大潭（潭門）過干豆（北礁），用乾巽，十二更。”這是海南漁民數百年航海經驗的智慧結晶，自上世紀70年代被學界發現以來，一直是研究南海歷史、法理的重要依據。但此前的研究多停留在文獻考証層面，始終缺乏考古實証。

　　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剛一成立，即開始了《更路簿》航行試驗考古。所謂航行試驗考古，就是把古人留下的文字，放回它誕生的環境裡去驗証。過去的學者研究它，主要是在書齋裡看海圖、畫航線、算更數，但真正駕船出海，感受風向、潮汐、洋流對航速和航向的影響，完全是另一回事。考古工作者駕駛著現代帆船，全程關停機械動力，僅依靠船帆、船舵與《更路簿》記載的航向航行，親身體驗，由此更深地體會到：海南漁民正是憑借對季風節律的精准把握——冬季乘東北風南下，夏季借西南風北歸——實現了數百年持續不斷的南海航行與開發。

　　這一航行試驗意義重大。它以實証方式表明，《更路簿》並非簡單的航線記錄，而是海南漁民順應自然、利用天時地利的古老航海智慧的集中體現。他們通過長期實踐，將南海的季風、洋流、島礁分布轉化為可操作的航海指南，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海洋知識體系。同時，航行試驗也印証了《更路簿》記載的真實性：從航線規劃到航行時間，均與實際海洋環境高度契合，為中國最早發現、命名、開發南海諸島提供了直接的考古學証據。航行試驗還讓考古學家觸摸到歷史的溫度，理解了先民在無現代科技支撐的情況下，憑借勇氣與智慧經略南海的艱辛與偉大。

　　南海西北陸坡一號、二號沉船的深海發現與《更路簿》航行試驗考古，看似分屬兩個維度，實則共同構成中國南海考古的完整圖景。現代科技讓我們抵達深海，看見歷史的“形狀”，解鎖千年沉船的秘密，拓展考古的空間邊界﹔古老智慧則讓我們理解歷史的“邏輯”，還原先民的航海實踐，筑牢南海文明的根基。

　　從考古實踐看，科學技術是手段，古老智慧是內核。沒有“深海勇士”號等科技裝備，我們無法發現1500米深海的沉船﹔而脫離《更路簿》等古老航海智慧，我們便難以理解沉船的航行背景、貿易路線與歷史意義。

　　從文明傳承看，深海考古讓我們見証中國古代海洋貿易的輝煌，航行試驗則讓我們傳承先民順應自然、開拓進取的精神和探索未知的勇氣。

　　（作者為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執行院長）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29日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