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7日，南繁硅谷第一張生命底圖在三亞發布，中國科研團隊首次構建了覆蓋水稻從種子萌發到開花結實全過程的三維時空細胞圖譜。

成果的背后，是海南創新有組織科研模式，用“揭榜挂帥”機制打破課題組界限，讓12家科研機構擰成一股繩，把單個實驗室“不敢想”的課題變成現實。

它的意義，不止於一張水稻圖譜。通過運用有組織科研新范式，海南既能攻克產業端的“卡脖子”技術，也能支撐高水平基礎研究﹔既能集聚全國優勢力量，也能讓海南在種業、深海等國家戰略領域打造創新策源地，持續產生“0到1”的原始創新成果和面向產業的實用技術。

“先定事、再定人”

12家機構擰成一股繩

華中農業大學教授歐陽亦聃記得很清楚，2022年海南省種業實驗室聯合華大生命科學研究院（以下簡稱華大）發布“揭榜挂帥”項目指南時，她就在三亞，“內心是很震撼的。”

“如果沒有這樣一個項目，我們一個實驗室是不敢去想的。”歐陽亦聃說，項目涉及10多個子課題，需要把技術研發與水稻不同器官、不同組織、不同發育階段的研究聯系起來。

一個課題組做不了，12家機構聯合就能做。

“我們遵循‘先定事、再定人’，堅持問題導向、目標導向、需求導向，形成了一支學科背景多元的協同攻關力量。”崖州灣國家實驗室副主任、項目牽頭人陳凡透露，“水稻單細胞時空組學研究”項目匯聚國內12家科研單位力量協同攻堅，繪制出水稻全生命周期時空細胞圖譜，實現了植物生長發育多維解析、時空組學研究領域系統性突破。

12家科研團隊的分工精細而有序。華大提供時空組學技術和測序平台，浙江大學參與算法開發和種子萌發，華中農業大學承擔幼穗發育和種子成熟發育，中科院遺傳發育所負責雄蕊、根、分蘖發育和胚胎發育……每個團隊既承擔明確任務，又能在技術和經驗上相互支撐。

歐陽亦聃說，有組織科研的作用，就是圍繞共同目標，把不同單位的優勢組織起來。

如今，基礎研究進入“大科學”時代。海南努力讓產業需求直接牽引科學家的研究方向，打通創新鏈與產業鏈，推動從自由探索向目標導向的有組織科研轉變。有組織科研以重大任務為牽引，打破課題組界限，成立跨學科、跨領域、跨機構的研究團隊，實現資源共享、優勢互補、有效合作。

“項目成果的取得，不是單個實驗室、個別科學家的孤軍奮戰，正是我們堅持體制機制改革、開展有組織科研、推行科企聯合揭榜挂帥結出的碩果。”中國科學院院士、崖州灣國家實驗室副主任楊維才感嘆道，“這套體制機制既可以解決產業端關鍵技術，也能夠支撐高水平基礎研究。”

“出題權交給企業，閱卷權交給市場”

浙江大學教授樊龍江多次往返杭州與三亞。他在項目中承擔組學大數據的生物信息學分析，目前已加入浙江大學海南研究院，同時被雙聘為崖州灣國家實驗室科學家，與陳凡和華大三亞研究院在項目中都有科研合作。樊龍江的跨團隊身份，正是海南制度破壁的一個縮影。

有組織科研，關鍵在“組織”，難點也在“組織”。

“傳統科研模式更多依靠課題組的自由探索，科研選題與現實需求不夠緊湊，創新要素分散，產學研協同不足，成果轉化鏈條偏長。”省種業實驗室副主任楊新泉坦言。

海南的破解之道，是一套全新的運行機制，企業出題、科技答題、市場閱卷，推動科研選題源自產業一線，攻關服務於需求，成果賦能發展。

“把出題權交給企業，閱卷權交給市場，做到不與科研單位爭名、不與企業爭利。”楊新泉說，實驗室首創圍繞種業創新全鏈條、面向全行業的科企聯合“揭榜挂帥”模式，推動科研范式從“科學家想做什麼”向“國家需要什麼、產業需要什麼”轉變。

在投入上，財政與企業共同出資、實驗室統一代管，實行總額包干與負面清單管理，賦予科研團隊經費自主權﹔立項上，堅持產業和戰略雙重導向，由企業凝練關鍵技術難題，實驗室聯合企業形成攻關榜單，面向全國發榜，把產業化價值、應用前景作為重要評價標尺﹔管理上，實施閘門式動態評估機制，實現項目能上能下、團隊可進可出﹔推行科企知識產權共享，市場收益按約定反哺科研團隊。

這套機制的背后，是海南在有組織科研領域的系統布局。

“我省持續匯聚優勢科研力量，進一步深化科技體制改革，強化有組織的科研，優化創新資源配置。”省科學技術廳副廳長蒙巍表示。

當前，海南加快建設創新型省份，著力推動科技人才領域“放管服”改革，省重點研發專項實施“揭榜挂帥”和“賽馬”制度，對揭榜單位不作注冊時間要求，對揭榜團隊負責人不作年齡、學歷和職稱要求﹔擴大財政科研項目經費使用自主權，擴大“預算+負面清單”管理模式適用范圍等。

數據顯示，自2022年以來，省種業實驗室已與中國種子集團、華大集團、九聖禾等龍頭企業合作開展企業聯合揭榜挂帥項目支持計劃，累計立項86項，集聚全國上百家科研力量協同攻關，產出了一批基因資源專利、植物新品種權，育成了多個糧油、果蔬、水產優良新品種﹔中國種子集團與其聯合實施34個揭榜挂帥項目，首批結題項目形成64個關鍵基因、388份優異種質，推動12個品種通過審定。

“如果把傳統科研比作‘單兵作戰’，那麼有組織科研更像一支精銳部隊，目標明確、分工協作、集中攻堅，瞄准國家戰略需求和世界科技前沿‘打硬仗’。”三亞市副市長范維正說。

不止於論文，讓基礎研究服務產業

一張圖譜，不止於論文。

陳凡率領的科研團隊同步建立交互式在線圖譜平台、開發水稻單細胞基礎模型，“借助圖譜和模型，專家們有望定向改良水稻的某個特點，減少‘顧此失彼’的連鎖反應。”陳凡說。

這意味著，海南有組織科研正從“一篇論文”變成“一套工具”，從“一次突破”升級“持續賦能”，讓基礎研究服務於產業培育新質生產力。

這套工具的溢出效應，已經開始顯現。“本次研究獲得的細胞圖譜不僅將為水稻生物育種提供精准導航，相關技術方法與研究路徑也可為玉米、大豆等南繁作物設計育種提供支持，我們將致力於進一步優化時空組學產品方案矩陣，探索構建水稻大模型，更好地推動作物品種選育。”華大首席研究員、基因組多維解析技術全國重點實驗室主任徐訊透露。

從一張圖譜到一套工具，再到一個模型，這條路徑能否走通，取決於創新生態的支撐能力。

當前，三亞崖州灣科技城高新區集聚了19所高校、27家科研機構以及63個省部級及以上科創平台，南繁產業已吸引4家世界種業十強企業、9家全國種業20強企業、4家涉種央企，深遠海無人裝備、水下機器人兩大產業聯盟先后建立，“國家隊+地方隊+企業隊”的模式為科企聯合有組織科研提供支撐。

“完善需求牽引機制，園區探索建立產業需求、科研能力和成果供給‘三張清單’，教育、科技、人才一體推進，提升協同創新質效。”三亞崖州灣科技城管理局有關負責人表示，園區不斷完善協同創新機制，年度將聯合發布重點產業技術需求榜單，支持企業牽頭組建農作物轉化體創新聯合體﹔補齊成果轉化鏈條，逐步建成概念驗証中心、中試平台等10余家成果轉化載體，加大“先投后股”新增資助立項，充分發揮種業投資基金、深海產業投資基金作用，推動更多科研扎根產業需求，把論文寫在生產線上。

“未來，省科技廳將持續完善有組織科研新范式，強化平台支撐，集聚各類創新要素，全力支持廣大科研人員勇攀科技高峰，促進產出更多引領性、標志性的種業創新成果，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蒙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