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尖峰嶺片區已記錄蝴蝶500余種——
雨林豐茂 蝶類安家(中國的生態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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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尖峰嶺,在這裡已記錄到500余種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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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女神閃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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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頭鷹環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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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帛斑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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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鳳蝶。 |
挪動幾步再看,那隻光明女神閃蝶的顏色就變了:逆光看近乎墨黑,側過身去,一層寶藍從翅面浮起來,隨視線流轉。中國林業科學研究院熱帶林業研究所試驗站工程師楊繁告訴我們:這種色彩變化源自翅上鱗片的精細結構,肉眼看到的顏色會隨光線角度改變。
這是位於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尖峰嶺片區山腳下、中國林科院熱林所海南試驗站內的蝴蝶展覽館。暖橙色展牆上,蝴蝶標本沿四壁鋪開。美鳳蝶的雌雄嵌合體左右翅紋迥異,民間喚作“陰陽蝶”﹔貓頭鷹環蝶有一對碩大眼斑……入口處的一張中國地圖上,各省區板塊上分別陳列著一種當地的代表性蝶種標本,海南板塊對應的是一隻翠鳳蝶。館內還陳列著金斑喙鳳蝶標本,后翅上的兩塊金斑在燈下格外醒目。它是我國唯一列入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的蝶類。
展廳裡,一雙雙蝶翅,也是一份份物種記錄。標本標簽上的名稱、採集地點和時間,表明一種蝶曾在何處出現。館方最新資料顯示,全世界已記載蝴蝶2萬余種,我國有2000余種,海南島有700余種,尖峰嶺已記錄500余種,且數字還在持續更新。
自1965年到尖峰嶺工作起,中國林科院熱林所研究員顧茂彬與蝴蝶打了60余年交道,把一個個種名寫進書裡。近些年,他又把積攢了大半輩子的標本從廣州運回尖峰嶺,擺進這間免費開放的展覽館。蝶翅上的紋路,連著一片雨林的物種家底,也連著調查、保護和自然教育。
摸清蝶類家底
1965年,從南京農學院(現南京農業大學)植物保護專業畢業的顧茂彬被分配到尖峰嶺西麓,並長期從事有害生物控制和昆虫保護、開發利用,蝴蝶是其中一條延續最久的研究線。那時的熱帶林業試驗場位置偏遠、條件簡陋,蝶類調查沒有多少現成資料可循。一個年輕人背著捕虫網和標本箱,鑽進密林尋覓蝶影,一干就是幾十年。
雨林調查難在“兩頭”:樹冠層上活動的蝶類難以觀察,地面調查又常被陡坡、密林阻隔。“調查蝴蝶資源是很困難的,往往只能在方便行走的地方進行。”顧茂彬說。
進林採集,回到燈下鑒定、分類,再把形態、地點、時間一筆筆記下。海南濕熱,標本防虫防霉不易,他和妻子陳佩珍一起制作、整理,慢慢積累起海南蝶類的基礎資料。
1982年4月,顧茂彬在尖峰嶺記錄到金斑喙鳳蝶﹔1991年,廣東南嶺又出現同樣的蝶影﹔進入21世紀,他在五指山密林裡再次與它相遇。跨越數十年的野外記錄,逐漸勾勒出它的分布輪廓。“這種蝶喜歡往山頂飛,平常找不到。到了夏天,它在山頂不怕人,你伸手過去,它會落到你手上。”顧茂彬說。
1997年,顧茂彬與陳佩珍合著的《海南島蝴蝶》出版,記載海南島蝴蝶約600種,收錄了一批新種、新亞種和中國分布新記錄。一名護林員曾隨身攜帶這本書,翻到書脊開裂。此后,顧茂彬又參與編著《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尖峰嶺蝴蝶》等專著。“海南島蝴蝶的種數,迄今仍無法得出一個確切的數字。”顧茂彬說,這也說明仍有區域和類群等待調查。
哪裡分布著什麼蝶,幼虫取食哪類植物,成虫在哪個季節出現,都要靠野外記錄一點點積累。物種的分布和生活史越清楚,識別重點保護對象、關鍵棲息地和監測時段就越有依據。
為公眾推開一扇認識蝴蝶的門
認蝶、記蝶之外,顧茂彬一直想為公眾推開一扇認識蝴蝶的門。
1997年,他擔任技術顧問,在三亞亞龍灣參與建設蝴蝶谷,將人工蝴蝶園、天然蝴蝶園和標本展示結合起來。顧茂彬回憶,這一創新項目后來獲得海南省科技進步獎一等獎。1998年退休后,他仍繼續調查、寫書。2002年,他又到五指山市水滿鄉參與籌建蝴蝶生態牧場和蝴蝶博物館。兩個項目后來因管理、市場等原因先后停辦。
這並沒有打消顧茂彬的念頭:海南島應該有一座穩定開放的蝴蝶展館,幫助更多人認識這個“蝴蝶王國”。
2023年,他回到自己工作了大半輩子的地方。他提議,在尖峰嶺山腳下的熱林所試驗站建設蝴蝶展覽館。試驗站科技辦公室主任張濤回憶,顧茂彬把標本從廣州托運到海南,自己也一趟趟趕來,查看標本懸挂、展陳和保存細節,路費、運費多由自己承擔。經過一年多籌備,展覽館於2024年落成。據介紹,該館佔地面積約500平方米,館藏標本包括1000余種蝴蝶、共1萬號標本,常展品種300余種。
館內既有海南本地蝶種,也有通過國內外學術交流獲得的標本,大部分來自顧茂彬數十年的野外採集和交換,后來無償捐給試驗站。標簽上的時間、地點、採集者和鑒定名稱,共同保存著一段生態記錄﹔在適當保存條件下,不同年代的標本可以為物種分布和環境變化研究提供比較依據。
張濤坦言,籌建之初,他也曾琢磨:投入這麼多精力,值不值?“后來研學的孩子們來了,看完都覺得很震撼。”他的想法慢慢變了,“老人家年近九旬還在做,我們有什麼理由不把它管好”。
“這只是投石問路之舉,看社會反響和資金情況,將來如有條件,可以考慮擴建成一家標准的海南蝴蝶博物館。”顧茂彬說。
在這間展館裡,標本的意義不止於觀賞,更在於保存記錄、講清科學知識,引導人們回到自然中觀察活著的蝴蝶。“蝴蝶本來是有生命的,成為標本后,就不能再參與自然界的生態過程了。”顧茂彬說。在他看來,科學記錄、科普展示和野外保護之間,需要把握好分寸。
目前,還有一批藏品尚未展出。在海南濕熱的環境中,整理、登記、防虫、防霉,都是需要持續做下去的工作。
從護一隻蝶到守一片林
一隻蝶能不能在一片林子裡留下來,受多重因素影響。成虫需要蜜源,幼虫往往依賴特定寄主植物,還要經受溫度、濕度和降水變化的考驗。護住一種蝶,就要連同它生命史所依賴的植物群落和林下環境一起護住。
蝶類與植物之間的依存關系,在海南其他區域也不斷得到印証。2026年3月,昌江海尾國家濕地公園首次記錄到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裳鳳蝶。由於園內尚未發現其幼虫賴以取食的馬兜鈴屬植物,這隻成蝶可能來自周邊區域。一次成蝶記錄只能証明它曾經出現,要判斷裳鳳蝶能否在當地穩定繁殖,還要繼續尋找寄主植物、卵、幼虫和蛹,並進行長期、重復的觀察。
尖峰嶺的物種家底,根基在於大面積熱帶雨林得到保存。張濤講起老一輩科研人員的故事: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採伐最盛時,盧俊培、黃全、曾慶波等人曾攔在採伐機械經過的路上,隨后聯名寫信反映情況。1993年,尖峰嶺林區停止天然林商業性採伐。此后,對這片雨林的保護逐步走向制度化。
如今,尖峰嶺片區森林覆蓋率達98%,保存著從半落葉季雨林、低地雨林、山地雨林到山頂苔蘚矮林的完整垂直植被帶。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管理局尖峰嶺分局資料顯示,片區已記錄野生維管植物2286種,已鑒定昆虫2222種、脊椎動物400種。隨著海拔、溫度、濕度和植物群落變化,習性各異的蝶類能在這裡找到不同的棲息環境。
日常管護中,護林員通過巡護系統記錄路線、拍照並上傳沿途信息﹔依托尖峰嶺生態站,科研人員對水文、土壤、氣象、生物等要素開展長期觀測。一次偶遇能否轉化為對物種分布和種群變化的判斷,靠的是同一地點、同一季節一次次的重復調查。
國家公園內的部分人工林,則按照自然恢復為主、人工修復為輔的方式逐步修復。熱林所團隊也在相關區域補植鄉土樹種和食源植物,探索近自然修復。森林群落逐步恢復,有望為蝶類提供更穩定的寄主、蜜源和林下小氣候。
展館旁的熱帶樹木園保存熱帶和亞熱帶樹種1500余種。研學活動從展櫃延伸到園內:先辨認蝶類的翅形、觸角和眼斑,再到樹下觀察植物、葉片和昆虫留下的痕跡。蝶類、植物與森林環境之間的關系,變得更為清晰。
新一撥研學學生到來時,楊繁總要提醒學生:野外不能隨意捕捉野生蝴蝶,觀察也要留出距離。
展館裡,一批標本等待整理、登記﹔山林中,科研人員還在繼續新的記錄。
本文圖片均由中國林業科學研究院熱帶林業研究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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