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杨鹤

第一次听闻“牝鸡司晨”，是中学历史课上，老师讲到晚清政局，借以评说慈禧干政。再闻此语，竟是在仲裁庭上。

申请人席上的劳动者小方，用这个成语指斥公司委托代理人夏总监。我刚要出言制止，提醒他注意庭审礼仪与言辞分寸，夏总监已厉声回击：“公鸡打鸣是天性，不是特权，别拿动物的规矩来管束人。”

小方原是公司运营经理，因试用期内不符合录用条件，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在试用期间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的”的规定，与其解除劳动合同。但小方认为，不是自己能力不行，纯属遭到直属领导夏总监打击报复，六个月试用期内，他仅两次晚交运营方案，便被夏总监揪住不放，以此认定他不胜任岗位、解除试用。

为此，小方向我院提起劳动仲裁，要求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

开庭前的调解室里，小方直言，就算自己愿意调解，公司也不会同意。老板听夏总监的，想让夏总监松口，绝无可能。

“她的眼里只有业绩，我第一次运营方案晚交半天，她不讲情面，当着整个部门的面骂我。第二次我加班加点赶工，晚了四个小时，她索性就给我发了辞退通知......”

我没有打断他，只是耐心地听着。长年从事法律工作，我早已深谙一个道理：我们听到的一切，不过是一种观点，而非事实；我们看见的一切，不过是一个视角，而非真相。

在小方的叙述里，他是个被打压的无辜受害者，而夏总监，是那个性格强势、野心勃勃、不近人情的女领导，是砸掉他饭碗、践踏他尊严的“恶人”。

聊到具体调解方案，小方心理预期仍是拿到赔偿金，仅表示可以酌情抹掉尾数600元。金额是调解的风向标，至此调解已无继续推进的可能，本案依法正常开庭审理。

庭审辩论前的程序，基本奠定了案件裁决方向。举证质证阶段，公司提交了小方入职时签署的《劳动合同书》和《岗位录用条件确认书》，拟证明双方就试用期、录用条件已作出明确约定，解除双方劳动合同有据可依。小方对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持异议，仅不认可证明内容，他认为试用期约定6个月过长，运营方案延迟提交3小时计0分的考核标准过于苛刻。

但小方的主张，是站不住脚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九条规定，“劳动合同期限三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试用期不得超过一个月；劳动合同期限一年以上不满三年的，试用期不得超过二个月；三年以上固定期限和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试用期不得超过六个月。”前述“不得超过”包含本数，小方与公司签订三年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约定六个月试用期，符合法律规定，并无违法之处。

至于《岗位录用条件确认书》中约定“试用期考核低于 80 分即不符合录用；运营方案延迟提交3小时计0分”，该录用条件具体、可量化考核、且经小方书面确认，合法有效，并无不当。

其后，公司又出具了考核表、警告函、运营方案延迟提交的聊天记录等证据。庭审调查阶段，小方亦自认存在运营方案延迟提交的事实，只是依旧坚持，夏总监是借机打击报复。

直到庭审辩论时，夏总监发表辩论意见：“试用期本就是法律赋予劳动者与公司相互考察、双向选择的期间，公司有权考察劳动者的实际工作能力是否符合岗位要求，更有权依据双方事先约定的录用条件，对劳动者在试用期内的工作表现进行客观考核。申请人在试用期内未按时提交工作成果，已违反双方确认的考核要求，公司据此认定其不符合录用条件并依法解除劳动合同，事实清楚、依据充分，并不存在违法解除的情形。”

听完这番话，小方彻底恼羞成怒，抛出了那句带着偏见的指责。

夏总监当即回怼后，小方脸颊涨得通红，嘟囔着“太强势了，太有野心了”，我当即敲响法槌，严肃提醒：“请注意庭审纪律，禁止使用不当表述，否则将依法予以训诫。”

休庭前，我再次询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然而双方均明确拒绝调解。

庭审结束后，夏总监特意留下来，跟我聊了几句。

“小方确实是我决定不留的，他不适合我们团队。交代的工作，他倒也会做，可就是不上心、不尽力。他的岗位是经理，这样的工作态度，很容易把团队风气带偏。此外，他在工作配合中对女性管理者心存抵触，总认为我在刻意针对他。”夏总监顿了顿，语气愈发掷地有声，“他不懂，将军赶路，不追野兔。我从文员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每一分成绩都是拼尽全力换来，我努力工作，追求更高的职位，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若这也算野心，那在我看来，人有向上的野心，不是一件坏事”

长久以来，我们所接受的社会教化，似乎暗藏着一套隐性的双重期待：有人被鼓励勇敢争取、奋力打拼，去追逐属于自己的事业；有人却被教导体贴内敛、温和无害，仿佛人生最好的归宿，不过是寻得安稳。那份向上生长、向外探索的渴望，好像生来就不该属于某些人。一旦有人敢于展露野心与锋芒，便容易陷入被非议、被审视、被苛责的境地。

可事实上，人对更高舞台的渴望，对更好生活的追求，对自我价值的实现，从来无关身份标签。

法条链接：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

第十九条 劳动合同期限三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试用期不得超过一个月；劳动合同期限一年以上不满三年的，试用期不得超过二个月；三年以上固定期限和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试用期不得超过六个月。

第三十九条 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一）在试用期间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的；

（二）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

（三）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的；

（四）劳动者同时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对完成本单位的工作任务造成严重影响，或者经用人单位提出，拒不改正的；

（五）因本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情形致使劳动合同无效的；

（六）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

来源：海南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 作者：席秋冰

注：本文为文学创作，情节人物均为虚构，不指向任何真实仲裁案件或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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