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1月14日 第 06 版）

2025年10月，海南省瓊劇院與新加坡海南協會攜手演繹瓊劇《漢文皇后》，圖為演出劇照。

海南省瓊劇院供圖

2025年12月27日，符豈華參演瓊劇《紅葉題詩》的劇照。

受訪者供圖

2025年8月，第三屆瓊劇研學夏令營結營展演活動上，小演員表演“深閨寂寞誰與聞”選段。

海南省瓊劇院供圖

“風和日暖，百花盛開，桃紅柳綠，春色滿園。”

“銀杏迎春，笑含玉蕊，百鳥鬧春，引頸唱隨……”

不久前，一出經典瓊劇《紅葉題詩》在新加坡華族文化中心上演。舞台上，傾情獻唱的，是瓊籍“華三代”﹔舞台下，凝神細聽的，是新加坡新老戲迷。

瓊劇，是海南人民世代傳承的地方戲曲，也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早在百余年前，瓊劇就隨華僑華人“下南洋”的腳步，走進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等國家。多年來，瓊劇如同一條文化紐帶，聯結著海外華人社群的情感與記憶。時至今日，這曲源自僑鄉的旋律，仍在由華僑華人接力傳唱。

海島鄉音唱南洋

地道的瓊劇，要用海南方言演唱。從出海先輩在紅頭船上的哼唱，到19世紀30年代瓊劇戲班正式出國演出，有海南鄉音的地方，總有瓊劇的曲聲回蕩。

馬來西亞海南總商會總會長林秋雅，至今仍清晰記得兒時觀看瓊劇的場景。“那時，瓊劇演出是整個社區的大事。每當有瓊劇演出，我的哥哥總會買好票，母親便會帶我一起去看。”她對記者說。

這份幼時的熏陶讓林秋雅對瓊劇產生了濃厚興趣，甚至能學唱一些經典唱段，對早期的名伶也如數家珍。她提到，瓊劇對於母親這樣的第一代移民而言，就是鄉愁的寄托，一聽到瓊劇，“母親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不一樣了”。

林秋雅介紹，那時，馬來西亞各地許多海南社團都有自己的瓊劇團，每當僑社有重要的節慶活動，瓊劇演出總是“打頭陣”。瓊劇演出也曾是為華校獎學金籌款募捐的重要方式，社會影響力很大。

2006年，馬來西亞檳城海南會館成立140周年慶典，當時擔任馬來西亞檳城海南會館主席的林秋雅，特地從海南請來瓊劇演員，為海南鄉親排演了一出《梁山伯與祝英台》。“台上唱的是家鄉的戲曲，台下坐著熟悉的鄉親，那種感覺就像回到了海南。”她說。

海南省瓊劇院院長楊濟銘介紹，瓊劇出海歷史悠久，清代便已有瓊劇傳入越南、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泰國、柬埔寨等地的記載。20世紀80年代時，瓊劇已成為東南亞廣受歡迎的文藝節目之一。1988年，海南建省辦經濟特區后，瓊劇開始頻繁受邀赴海外演出，成為海南文化的一面“金字招牌”。

近年來，這面招牌愈發閃亮。楊濟銘說，2023年底，海南省瓊劇院演員與新加坡華僑華人同台合演《白蛇傳》，反響熱烈﹔2024年12月，在新加坡維多利亞劇院演出的《漢文皇后》更是一票難求，在當地掀起一陣“瓊劇熱”﹔同月，劇院還應泰國海南社團邀請，帶《紅葉題詩》《張文秀》等經典劇目赴泰演出。

楊濟銘觀察到，每逢瓊劇演出，觀眾不僅有海南鄉親，還有許多福建、廣東等地的華僑華人來欣賞。“瓊劇經過華僑華人代代傳承，在海外扎根下來，在當地與其他僑社、地方劇種形成良好交流。如潮劇、歌仔戲、莆仙戲等。盡管瓊籍僑胞在海外並非人數最多，但這曲海島鄉音，卻以其獨特魅力，在海外形成了吸引力和號召力。”楊濟銘說。

經典戲曲有新聲

戲曲在漫長的發展歷程中，始終面臨傳承與創新的課題。在新加坡，得益於華僑華人的奔走努力，瓊劇走出了一條別開生面的傳承之路。

新加坡海南協會理事長陳學漢今年83歲。20多年來，他始終為瓊劇的傳承奔走不停。他告訴記者，協會前身是1956年成立的“新加坡瓊州青年會”。那時，成員們便熱衷在業余時間組織文藝活動，起初排演“海南話劇”，后來逐漸轉向瓊劇。1981年起，青年會開始主辦瓊劇演員培訓班，每一兩年辦一次，逐漸培養了一批瓊劇人才。

2006年，陳學漢接任新加坡海南協會理事長后，決意繼續推動新加坡瓊劇的專業化提升與創新。“戲曲是綜合藝術，我們不能隻滿足於業余玩票，舞美、服裝、燈光都要向專業看齊。”陳學漢說。

為此，他積極推動劇目創新與制作升級。他一方面從川劇、越劇、評劇中汲取故事藍本，邀請海南省瓊劇院的資深專家共同打磨，推出《原野》《花為媒》《趙氏孤兒》《江山美人》等新劇﹔另一方面在舞台制作上精益求精，聘請國內專業導演，在舞美、燈光上追求專業水准，還專門在杭州為戲中人物定制戲服，並與新加坡本地樂團合作革新音樂。一系列制作精良的新劇目，增強了可觀性，為新加坡的瓊劇舞台注入了新風。

近年來，新加坡海南協會與家鄉海南的合作愈發緊密。2024年12月，在新加坡維多利亞劇院，協會與海南省瓊劇院聯合演出瓊劇《漢文皇后》。經過新加坡華僑華人的積極宣傳，演出票很快售罄，反響熱烈。2025年6月，雙方再度合作，舉辦了為期一周的瓊劇文化周，活動除了劇場演出，還推動瓊劇“下社區”，每場社區表演都能吸引兩三百名新加坡民眾。

為讓當地民眾和非海南籍觀眾也能理解和欣賞瓊劇，陳學漢說，他們的每場演出，都配有中文和英文字幕，幫助不懂海南話和中文的觀眾理解劇情。同時，他們還邀請年輕的華僑華人前來觀演，讓他們感受瓊劇的魅力。“經過努力，現在每次在濱海藝術中心等主流場館演出，都能吸引約1000名觀眾。”陳學漢說。

回顧20多年來的歷程，陳學漢說，協會在瓊劇傳播上投入了大量心血與資源。由於票價始終親民，維持在10到20新加坡元，票房收入遠不能覆蓋成本。事業得以持續，主要依靠新加坡海南籍華僑華人的捐助，以及新加坡國家藝術理事會的資助。這份支持源自多年來建立的信任，“大家相信，海南協會的演出一定很好，戲一定很有看頭”。

“新加坡海南協會的瓊劇團隊雖是業余團體，演員各有本職工作，但大家都願用業余時間投入排練。每逢演出，海南各鄉團也總會熱心幫助推銷戲票、組織觀演，這正是鄉情凝聚的體現。”陳學漢說。

“跨界”續傳桑梓音

2025年12月27日，新加坡華族文化中心上演經典瓊劇《紅葉題詩》。故事講述了南宋新科狀元文東和，在游賞西湖時，因一片題詩的紅葉，與女主角姜玉蕊相知、相愛的故事。劇目文辭清雅，唱腔動人。扮演男主角文東和的，正是“華三代”符豈華。

符豈華祖籍在海南文昌，在馬來西亞成長的他，后來在新加坡工作定居，本職是一名土木工程師。說起與戲曲“跨界”結緣的經歷，他說，自己既是戲曲界的“老人兒”，也是一名瓊劇界的“新人”。

2015年，符豈華經朋友介紹，加入了新加坡的業余京劇團。從“跑龍套”做起，逐漸成長。2020年，劇團一名海南籍前輩在聊天時提到，如今，在新加坡，瓊劇演員逐漸減少，青年演員更是鳳毛麟角，亟需新生力量加入。這句感嘆深深觸動了符豈華，讓他萌生了接觸瓊劇的念頭。這一年，他與幾名瓊劇同好共同組建了新加坡華戲薈戲社，開始排演瓊劇。

得益於京劇打下的基礎，他上手很快。但語言仍是一關。符豈華的海南話源自家庭，但長大后使用漸少，逐漸生疏。為了唱戲，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向老前輩重新學習拼音和念白，同時苦練瓊劇的唱、念、做、打與手眼身法步。作為土木工程師，他常常白天上班，晚上排戲，曾連續數月每晚排練。

漸漸地，符豈華能在瓊劇演出中“挑大梁”。僅在2025年，他便在新加坡參與了3場重要的瓊劇演出，2025年4月，他參演《白蛇傳》折子戲專場，飾演許仙﹔7月，在新加坡首屆戲曲節上，演出了新編《孔雀東南飛》。他說，團隊基本保持著每4—6個月排演一出新戲的頻率，演出地點多為新加坡500座以上的主流劇場，上座率常能達到七八成。“以往觀眾多是老一輩，這次《紅葉題詩》卻吸引了兩成多的年輕新面孔，這是個好現象。”符豈華說。

支撐符豈華多年堅持的動力，一是技藝精進帶來的成就感，二是觀眾熱情支持帶來價值感。“對我而言，這不僅是學習一門藝術，更是對‘家’的文化傳承。”他說。

一台好戲共傳唱

如今，在海南本土以及新加坡、馬來西亞，瓊劇的守護者正以不同方式傳唱鄉音，應對共同的傳承課題。

在海南，專業院團正著力破解戲曲人才“斷層”難題。楊濟銘表示，海南省瓊劇院近年來積極舉辦“瓊劇夏令營”“戲曲進校園”等活動，在青少年心中播下藝術種子。同時，劇院還推出由青年演員演出的“青春版”《路博德》等新作，並推動《黃道婆》等原創劇目亮相中國—東盟（南寧）戲劇周等舞台。

機制化的國際合作也在同步展開。在2025年6月的新加坡瓊劇文化周期間，“新加坡瓊劇傳承中心”揭牌成立。楊濟銘表示，根據計劃，海南省瓊劇院將選派專家赴新加坡培訓，每年復排經典折子戲，每兩年共創一部大戲。楊濟銘表示，未來還計劃在馬來西亞、泰國等地與華人社團共建傳承中心，讓瓊劇傳承事業長久、持續、規范地開展下去。

在馬來西亞，傳承面對更為現實的挑戰。馬來西亞海南總商會總會長林秋雅坦言困境：老一輩觀眾逐漸老去，許多年輕一代因方言隔閡、審美差異對瓊劇興趣寥寥﹔業余劇團青黃不接，許多已解散﹔加之資金支持有限、演出成本高，許多地方的瓊劇演出難以為繼。

面對客觀條件，當地僑社探索出了一條更為基礎的路徑：將重心從“瓊劇演出”前置到“留住海南鄉音”。林秋雅認為，先讓年輕人“懂得聽、懂得講”海南話，是未來傳承海南藝術文化的基石。自2016年起，馬來西亞海南會館聯合會便系統推動“留住鄉音”工作，在署理總會長陳川正等人帶領下，成立了由教授、博士等專業人士組成的委員會，編寫教材、開設網絡課程，從語言教學做起。“在馬來西亞，海南鄉音不會失傳。”林秋雅對此很有信心。

林秋雅說，如今，在馬來西亞，仍有業余劇社與老藝人堅持定期演出，是他們用熱情在延續著瓊劇的香火。

“早年，先輩赤手空拳下南洋，帶的是一口鄉音。只要鄉音不改，文化便有傳承的可能。”林秋雅說，傳承瓊劇需要因地制宜，用創新和接地氣的方式探索新路，目前已經有了積極進展。“只要大家心懷保留文化的共同願望，總能找到適合的道路，傳承鄉音這個血脈延續的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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