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2026年03月26日 第 15 版）

圖①：漁排相連的疍家漁村。

圖②：疍家漁村的海上民宿船屋。

圖③：疍家漁排碼頭。

圖①②③均為本報記者董澤揚攝

圖④：俯瞰疍家漁村。

葉龍斌攝

北臨碼頭街區，南面山巒猴島，在連通潟湖與外海的水道上，漁排相連，船屋成片。從空中俯瞰，木板框架縱橫，好似有無數個“田”﹔側耳聽，疍歌婉轉悠長，唱的是四時的“花”。

這裡是海南省陵水黎族自治縣新村鎮，疍家人在此沿海而居、以水為家。海鷹村、海燕村、海鷗村，3個以海為名的村庄各自以部分水域，托起疍家漁村。近年來，當地人護海洋、唱疍歌、興文旅。2019年，疍家漁村（海鷹村、海燕村、海鷗村）被列入第五批中國傳統村落名錄。

泛水浮宅，漁民同護一方景致

“美麗的新村港，珍珠寶貝在海上。大海茫茫，疍家漁排建在海上……”

——《保護海洋》

到訪疍家漁村，先到漁排碼頭。村民的漁船、民宿接待船、海上公交船，在此停靠接人。疍家漁排協會會長郭玉光也在碼頭等候，迎接來客。

等來一班公交船，耳邊傳來馬達的鳴響，還有嘹亮悠揚的疍家歌謠。穿行在漁村內，可見浮於海面、坡屋頂式的船屋，“田”字形養殖網箱組成漁排。與歸來的漁船“擦肩而過”，扑面而來的咸濕海風裡，夾雜著漁獲的鮮、菜肴的香。

“以前，漁排擁擠、海水發臭。”郭玉光回憶，20年前，大量外來養殖戶開始涌進這一片潟湖，環境“吃不消”的同時，也影響疍家漁村的傳統風貌。亂搭亂建的漁排、排放的污水、漂浮的垃圾，讓郭玉光和村民們意識到，這片海已經“生了病”。

改變，從“退排還海”開始。當地政府劃定禁養區，清退區域內的養殖設施﹔出台發展規劃，管控改建擴建的漁排風貌。一度猛增至1200多戶的漁排，如今數量維持在500余戶。建筑高度與水道寬度有了規定，漁排更顯錯落有致，為航行與採光留足空間。

生活上了岸的疍家漁民，想法也逐漸“靠了岸”。2021年，郭玉光和漁民們自發成立了疍家漁排協會，定期打撈海上漂浮的垃圾、安裝污水處理設施。大家伙兒也不再僅僅依賴傳統的海上捕撈和養殖，而是發展融合非遺元素的餐飲住宿、休閑文旅產業。

傳習疍歌，孩童共唱悠長的曲

“魚多多，蝦大大，豐收返去就是過癮。蟹多多，螺大大，阿爸阿媽最精神……”

——《我們疍家人》

一首填詞新作的合唱《保護海洋》，曾進高校演出，道出了疍家漁民護好世代居住“祖宗海”的心聲。一曲高亢提氣的《我們疍家人》，如今漸在陵水的校園中傳唱，疍歌也為更多年輕人所知。

“祖輩住在海上，用唱歌來排解寂寞與憂愁。如今疍家人上了岸，也用疍歌唱出新氣象。”李秋蘭是疍歌傳承人，近年來，她和團隊進校園、做展演，教孩童共唱悠長的曲，也讓觀眾領略疍歌這一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魅力。

疍歌亦稱“咸水歌”，以粵語疍家話演唱。曲調有白羅調、家姐調、咕哩美調和目意詩調，沒有伴奏、都是清唱，歌詞常與勞動、儀式、感情密切相關。在歌唱形式上，或獨自哼唱，或船上對唱，或搭台斗歌，與疍家人各式生產生活場景相連相融。經年累月，在了解到愛唱、會唱疍歌的人越來越少的情況后，李秋蘭和團隊成員開始為疍歌傳承而奔走。

疍歌多為口口相傳，歌譜難保存，李秋蘭就走進錄音棚，編導舞台劇，讓疍歌代表曲目《水仙花》可聽可見，在社交平台上廣泛傳播﹔年輕人聽得少、不會唱，她和以“水仙花”為名的團隊就多次進校園，組織合唱，讓婉轉調聲相伴琅琅書聲。

在眾人的共同努力下，活化的疍歌以多樣方式出現在日常生活中。在陵水中學，學生們合唱反映勞作場景的《十月種花》在賽事中獲獎，激勵更多人學唱疍歌、參加演出﹔在漁村碼頭，疍家歌詞陳設在新設立的文化長廊，音響廣播、船夫哼唱，給遠道而來的游客留下關於疍歌的深刻印象。

一所“浪尖上的學校”，於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在漁村流動游走。如今，整潔的校舍取代了漁船，學校為留守兒童敞開大門。“希望疍歌不僅在海上老漁民間傳唱，也能被到岸上求學的學生所喜歡。”李秋蘭期待“年輕化”的疍歌能久久流傳，疍歌傳承人也能有更多機會、更多支持。

開辦民宿，游客住進遠方的家

“春暖花開百靈叫，疍家人追夢出海捕撈……冬季休閑樂逍遙，疍家人迎春歌舞著熱鬧。”

——《疍家漁歌》

借《十月種花》的記譜，陵水中學的老師們填詞新創了一首《疍家漁歌》，唱的不再是四時的“花”，而是疍家漁民一年四季的生產生活新場景。

“教疍歌、學海釣，我們一家子在這玩得可高興了。”來自內蒙古的趙女士一家，正學著當好“新漁民”。

假期，不少游客來到疍家漁村的海上民宿，感受別具一格的水上生活。剛帶游客體驗趕海、拉地籠的95后店長周康斌，轉身又到前台查看入住情況，“這幾天，生意火爆，忙得團團轉。”

海上民宿是疍家漁村發展休閑漁業的“代表作”，由養殖漁排改造而來。一期的船屋、二期的坡屋頂式建筑、三期的游玩碼頭，民宿連片成形，劃分細致。疍家姑娘編的珠帘，別出心裁地挂在門上，與客房內現代的生活設施相映成趣。

“我們既保留了疍家傳統建筑的風格，又讓游客感受到枕海而眠的意趣。”周康斌介紹，民宿二期還增設了疍家陳列館，用服裝、婚扇等疍家器物，向游客展現疍家人的生活細節。入住客人多了，上岸生活的漁民又來到海上民宿工作，收入增加的同時，也展示疍家人的淳朴與熱情。

站在民宿的陽台向外望，游客們正在退潮后的灘涂上趕海，抓到海星、撿拾海膽的孩童興奮地展示著戰利品。

一座疍家博物館，在岸上同漁村遙相對望。圓形相套連的建筑，呈現疍家人的遷移發展、風俗習慣。串聯起博物館、碼頭、漁村民宿，乃至對岸猴島的旅游路線，讓到訪此地的游客感受到傳統村落的多樣面向，體會到良好生態與悠久文化交織相融的美。

海上有“田”，漁業養殖滋養著疍家人，也同游客分享自然風味﹔海上有“花”，借花抒情的疍家歌謠，讓年輕一代感受到非遺之美。以水為家、耕海而生的疍家人，正探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平衡，探索一條村落保護、文化傳承的新路。